07-06 3:12 PM

「阿公出車禍，我要去醫院看他。」

7 月 6 日下午，收到來自媽媽的這則訊息。

「蛤？怎麼出的？」

阿公年邁八十又六歲，家人不知勸過多少次，要他別再獨自騎車出門，但每當他自覺身體狀況不錯、求個方便，總會偷偷騎機車溜出去。

因此，看到媽媽的訊息當下，我第一時間便聯想到機車事故。多想了三秒鐘，機車明明一早就被我騎出門了，還有什麼可能發生車禍？

「就只是過馬路而已。」

訊息內容只有這樣，完全看不出嚴重程度，毫無頭緒的我，如常地繼續在辦公室裡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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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完當天的最後一個會議，媽媽打電話給我。

他說，今天能不能早點回家，阿公的狀況不太好，正在急救。也請剛好有聚餐的妹妹能取消聚會。他說，希望都來見阿公最後一面。

07-06 11:11 PM

急診室的空氣讓人窒息，我到對面的超商買了糖果和水，耳邊忽然傳來落日飛車 〈Wind of Tomorrow〉，因而佇足在超商把歌聽完。

車禍的傷勢嚴重，傷及腦幹，逐漸失去意識。家人達成共識不再進行第三次急救。

阿公有三個女兒，一個從東部的家趕來，另一個正準備從香港轉機去印度，趕緊訂了能回台灣的班機。

急性子的他，沒等到阿姨們趕回來。氣息越來越微弱，在深夜的 11 點 11 分安詳的離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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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醫院等待的時刻，我不斷回想最近與阿公的相處。

最後一次對話是 7 月 5 日週日下午。他又踩著重重的步伐上樓，靠到我書桌旁，說他的手機又收不到訊息了，請我幫忙看看。

老問題，他又不小心按到飛航模式，我跟他說這個飛機的符號再點一下就會恢復了。

他把這期的天下雜誌給我，說著：「這天下雜誌很好，你們應該都要看一下。」跟每個月拿給我的方式一樣。

我一樣把雜誌放到一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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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太會分辨對方是否正在工作、不能被打擾，房間如果上鎖也會一直轉把手，我有幾次都很不耐煩。想想那天，算是我很有耐心的一次，也許因為是休假日。

最後一次對話，如此平靜日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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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 7 月 5 日下午他沒有誤按到飛航模式，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，就會永遠停留在 7 月 4 日了。

那天他又偷騎車出去了。固定週六早上要去重訓的我，在預計出門的前二十分鐘才猛然發現機車不見了，最終有些狼狽的改騎 YouBike 趕往健身房。

結束重訓回到家門口時，恰巧撞見提著一袋火龍果、正在停車的他。

當時的我，有些抱怨對他說：「你害我臨時沒有機車可以騎欸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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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，現在也沒人會突然把機車騎走了，阿公把機車永遠留給我了。

07-07 14:30 PM

這天去車禍現場進行招魂儀式。

車禍發生在阿公每週至少會走兩次的斑馬線上。那個路口也是我每週都會經過的路口。

主幹道的一輛汽車向左轉彎，卻完全沒有減速，就這麼高速撞上了正走到斑馬線中央的阿公。阿公側背包裡的保溫壺嚴重凹陷，在關鍵時刻替他擋下了最劇烈的撞擊，讓他免於傷及骨頭與內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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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車禍到真的離開，大概只經過了 8 小時。理智上透徹理解發生了什麼事，但精神上仍恍惚得像是一場夢。

除了意外突襲令人難以置信，開始處理後事後，發現諸多奇妙之處。

一週前阿姨回來時，竟剛好與阿公談論到具體的後事細節。他們以前聊過很多次，但這次最為明確。

禮儀社是他指定的，訃聞格式是他指定的，要通知哪些人是他指定的，以什麼方式下葬也是他指定的。

一切讓人措手不及，我們都沒準備好面對，阿公卻像完全準備好的（而且阿公選的禮儀社很不錯，幫了非常多忙）

有備而來的遠行

即便一切像在夢遊，晚輩們依然逐步進行著法會與喪葬事宜。

除了喪事本身，還有許多資料要處理，加上車禍意外需要相驗鑑定。在家庭人數不多的情況下，阿公的三個女兒除了討論後事流程、擬定通知親友的文稿，也天天到靈堂接待前來上香的親友。

阿公把相關資料整理得非常好，一包一袋、條理分明地放在抽屜裡，女兒們完全沒有花時間在找資料。

書櫃裡還有將近二十本相簿，全依照時間順序編號，第一本是他與阿婆結婚的合輯，甚至也為家裡的人各自建立了專屬合輯。

阿公因為工作的關係，年輕時經常在國外，年紀增長後依然非常喜歡旅行。最近期的照片，是他在 2023 年最後一次國外旅行，去了克羅埃西亞。

在幾乎已經沒有人洗照片的年代，阿公仍舊保持著這個習慣，定期沖洗照片，工工整整地放進相簿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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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一直都知道阿公是個非常 organized 的人，但整理到這個程度，還是令人驚呼，他常常坐在書桌前忙碌，若不是在看書，就是在整理這些資料吧！

不禁讓我有了個念頭：無論自己現在幾歲，都應該思考自己想要怎樣的喪禮、把相關的重要資料集中安放。

就算自己是個很 P 的人，不喜歡事先規劃，也不擅長收好東西，要做到這件事不容易，但以這件事來說我想強迫自己做到。畢竟，親人已經夠無助了，能讓後事規劃更容易達成，會是更體貼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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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阿公留下很多資料和素材（甚至有文字版人生編年史紀錄），與妹妹一起合作了告別式影片。

影片重現了阿公從小到大的人生軌跡，也讓來到現場的親友們，在畫面中重新看見了各自與阿公交集的歲月與時代。

QUIT QUIETLY

阿公離開前，我先後聯絡了兩位朋友。

由於當時情況不樂觀，家人也開始討論起車禍處理的事宜。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，考慮著是否要找律師協助。

我聯絡了許久不見的朋友，詢問是否有相關資源可以引薦，感謝我的高中補習班同學這麼優秀，一路陪伴、解答我們的問題直到現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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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點多就想傳訊息給友人 Donna。

「我阿公下午出車禍，好像要離開了。」

當下沒有傳出去。直到凌晨一點多回到家，才修改了訊息傳出去。

「我阿公下午出車禍，剛剛就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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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公離開隔天，想起在醫院對面的超商聽到的〈Wind of Tomorrow〉。聽著聽著發現很熟悉的數字，歌曲時長 3:30。

I want you to breathe it
The wind will be gone tomorrow
Not easy to leave it
All the ones you love

阿公的生日是 30 年 3 月 30 日。

五月底才和友人 Donna 在仁川的音樂祭看了飛車的演出，那也是我第一次聽到《QUIT QUIETLY》曲目的現場。

對這張專輯並無太大感觸，只覺得好聽，時不時打開來聽。而現在，因為專輯裡的〈Wind of Tomorrow〉，整張專輯對我而言，逐漸變得越來越有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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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別式後的幾天，收到了來自 Donna 的取貨通知信件，與兩張《QUIT QUIETLY》黑膠。

有時候覺得隨著音樂與生活連結的密度增加，一些曾經單純喜歡的音樂，會在某個瞬間悄悄地成為重要的音樂。

是啊，又多了一個會聯想到阿公的事物。

更奇妙的是，過去雖然或多或少跟友人提到過阿公，但就這麼剛好，今年 Donna 才剛來過我家，甚至還跟阿公一起吃了年夜飯。

「絕對是因為要多一個人記得阿公。」

發生的好事

有天去游泳，覺得身體很奇怪，游得很順利都不會喘，從來沒有游的那麼滿意。

媽媽也說，她最近找停車位都很順利，馬上找到空位了。

原本等待公司換新設備已經等了數個月，在我連續請了幾天喪假後，螢幕和電腦也接連的到貨了。

這些事明明毫不相關，但我和媽媽竟然都不約而同地覺得，發生的好事都跟阿公有關，謝謝阿公的照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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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公離開的時間是晚上 11 點 11 分。又想起阿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