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111 這個數字,已經變成我這一輩子只要看見,就會想起他的象徵。那是他離開的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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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歲之後,我們就同住在一個屋簷下。是他買了一棟透天厝,讓全家人住在一起。
小時候幼稚園下課、國小放學以後,我會站在一樓的沙發上,望向窗外等他下班回家。一看到他的車子從遠處駛來,我就抱起狗狗,一起和他打招呼。
這個畫面,一直到我二十幾歲,他都還時不時會提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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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喜歡跟狗狗一起玩。
我們在一樓的廚房和客廳展開追逐,前後丟著狗狗的斷頭鴨子玩具,狗狗咬著鴨頭,我們抓著鴨屁股。有時候狗狗躲到餐桌下,我們一人一邊的攻防,讓狗狗不知能往哪裡逃。
我們一起學狗叫,但他發出的聲音更像是鴨子。

▲ 出生 5 個月的我,左下角是早我 2 個月出生、一起長大的狗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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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常常去他的房間玩。
他有一個用了二三十年的厚重木製書桌,右下角的置物門是我的專屬玩具櫃。
裡面放有許多繪圖工具,大直尺、滾輪平行尺、超大三角板、圓圈橢圓的模板尺、三棱尺⋯⋯等,一堆特殊造型的尺,還有我塞進去的彩色鉛筆。
他是建設方面的工程師。他沒有教我那些特殊造型的尺要怎麼使用,任由我在工程紙上亂塗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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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長大一點,我喜歡模仿他帶有客家腔的中文和他看新聞會發出的嘖嘖嘖聲音。
他的客語比較特別,感覺跟阿婆講的不一樣,後來知道那是海陸腔。
他吃飯的速度很快,可以跟他同桌吃飯的時間大概只有五分鐘。
他說他很討厭臭豆腐,但煮給他吃他也會說很好吃。
他很怕癢,我總是突襲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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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覺得他一直都在工作,工作是他的驕傲、人生重心。他逢人就在講他的工作,像是到世界各處建設的工作經驗、與某些公司或政府的合作。
小時候只知道在講工作,但我聽不太懂。等長大後、聽得懂了,卻又覺得自己都聽過了。
我最近才知道,其實我出生沒多久,60 歲的他其實已經辦理了第一次退休,卻很快的在 64 歲復職,72 歲二次退休。沒過幾個月,又去一間公司當特助與顧問,直到 2020 才正式的第三次退休。
他到各處參與工廠建設,像是化工廠、煉油廠、發電廠。真正去了哪些國家工作,我只講得出中東約旦。在做告別式影片時才知道,除了約旦還去了沙烏地阿拉伯,其他還有新加坡、法國、日本、中國⋯⋯。
結束了工程的工作,忽然又成為了社區主委,接著又成為鄰長。
直至人生最後一刻,身上都還有個現職工作頭銜。

▲ 在世界各地工作的他,我所沒見過的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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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,我們變得沒那麼親近了。
當我越來越聽得懂他的價值觀與立場,似乎就不再能夠無視那些潛藏在隻字片語裡的觀念、和他毫不顧慮的交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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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觀念裡,人終究還是要有個伴。但他不曾顧慮過,那個伴是否真的在日常生活裡珍視對方。好像只要擁有了婚姻,就獲得了人生的終極保障。
他的子女裡有兩個單身未婚,因此三不五時就會再次提起這個價值觀。數次目睹他對阿姨們情緒勒索式的關心,我不禁大翻白眼。
後來,他也時不時找我討論父親與這個家之間的距離。因為深知價值觀相差太遠,討論此話題往往徒增痛苦。於是聽到樓梯間沉重的上樓腳步聲,都會令人泛起一陣微微的緊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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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時時刻刻都在看政論節目,有了智慧型手機後,更是大量接收各種假訊息與 AI 影片,源源不絕的散播到各個群組。日常對話只要超過三句,就會開始表述國家有多糟糕、全都是政府害的。
他憂國憂民憂天下。在公眾場合,他不懂得去感受對方的立場和想法,一味的輸出自己對世界和政治的見解。
接近選舉時,他會時不時透露該要支持誰。我會回他「每個人會自己看、自己選擇。」
在投票日當天,當我們準備出門投票時,他會向家人宣達分別該投給誰、依序編號。我會回他「今天不能拉票了!我要檢舉你喔!」
當他支持的政黨輸了,他會一路唸著,都是我們害的,國家又要被XX黨搞壞了。而我會嘴巴閉閉地默默上樓,無視那些咒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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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容易聽信 AI 健康影片知識,以及認識的人的經驗,別人說的都比醫生和家人說的動聽。時不時會上演瞎操心、鬼打牆、難以溝通的場面。
但每個人的狀況本來就不同,我們總是一再解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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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天下雜誌的長期訂戶,每過幾週,他就會踩著重重的步伐上樓,把雜誌拿給我說「這個很好,有時間要多看看。」
有時候我會回他,網路上也有很多資訊可以看。也有些時候我就只是收下。
最後一次交談,也是他一手拿著天下雜誌,一手拿著不小心開了飛航模式的手機來求助。
沒想到隔一天,他的人生就進入永遠的飛航模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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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、走往健身房的路上,卻成了一個他不再回家的日子。
據媽媽轉述,那天他少見的不怎麼杞人憂天。下車前,他愉快的跟女兒說:「今天天氣真好,感覺雙腳也有比較有力,你放我在這下車,我自己過馬路去對面。」
而意外就發生在幾分鐘後,一輛轉彎車疾駛撞倒了正常過馬路的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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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驟逝,固然令家屬措手不及,但有太多事情需要著手處理,大家各自只能在空檔裡默默哭泣。或是在極度疲累卻睡不著時,找個角落流淚抒發。
在翻找著需要的資料、舊物,還有那十幾本他精心整理好的相簿,總會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。
有時候看著那些東西,我們常常是笑著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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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因為他先天下之憂而憂,我們沒有花太多時間去找所需要的資料,全都整齊分類的放在他厚重書桌的抽屜裡。
就連訃聞格式、喜歡的樣板都有指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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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在思考,在生命中相對缺少父兄相伴的我,他好像佔據了我生活中很大一塊的男性成分。這之中有好的部分,也有不樂見的部分,但不可否認,他打理了這個家的地基,他讓大家安心。
本來無所感,但當他離開後,環境中卻有一種陽性能量降低的奇妙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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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代的關係,我也從不覺得個性會有什麼關聯,最近忽然發覺我跟他的相似之處。
我們同樣關心社會、關心台灣,這個家最關心這些議題的,除了他,大概就是我了。但在我懂事之後,立場的相異,卻讓兩個人相水與火無法相容。
聽阿姨說年輕時候的他,其實立場與我無異。要是如此,我們也許會並肩響應各式活動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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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告別式上,和他一向要好的妹妹數度崩潰,我攙扶著妹妹,同時祈求妹妹能早點平靜下來、別繼續失控,畢竟有很多人來看他,而他也正在天上看著。
我未能利用告別式體會悲傷,思念緩慢而綿長的在生活裡發酵。
在將近百日的雙十連假,寫一篇給自己、給我的阿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