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工作屬地的關係,跟天天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相比,近一兩年都不太常見面。畢竟從那個家到這個家開車需要 2 小時,而到這個家其實也沒什麼理由。我也不太清楚,哪個家對他來說才是回家。
只要看到馬桶蓋沒放下,就知道他的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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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最後幾個月。他說他要換工作了。要換去他在待業一年後找到的職位。他常提起自己如何打掉重練公司的風氣,建立獎酬機制,讓員工更願意效忠。偶爾也抱怨公司裡的女性常請生理假,覺得麻煩。
他的腹部隨著工作的意氣風發,膨脹了起來。與待業時的消瘦相比,口中念著的糖尿病問題似乎也不復存在了,也不再要求為他準備特殊的餐食。
迎來那份工作的最後一天,他說晚餐會在外吃,同事們為他準備了歡送聚餐。
夜深至 12 點,仍不見蹤影。傳了幾則訊息和電話都無人回應。正當我們熄燈準備入睡,家用電話響起,是社區警衛打來的:「陳先生喝醉了,需要把他接回去。」媽媽直接任命我下樓處理。
同事夫妻送到家門口,只見他睡死癱軟在後座。我拍他喊他,毫無反應。同事緩頰:「OO哥平常真的都沒有在喝酒啦,真的第一次這樣子。」
不,從我有記憶以來,這不是第一次。最嚴重一次是讓上層經理(也是他的同學)載回他們家一晚。
高大的身軀加上那顆膨脹的大腹。我邊喊邊想著,真的不要繼續丟臉了。他自己若不出點力,我怎麼可能把他送進家門。警衛也來幫忙了。
於是,四個成人竭盡全力抬著他——他是她在公司的上司、是他的伴侶在公司的上司、是他工作的社區住戶,以及是她的直系親屬,從車庫抬上樓,再扛到玄關,最後只能將他安置在一樓最靠近門口的沙發上。住在一、二樓的外公外婆紛紛前來關心,一面搖頭。
在對一個人失望透頂的時候,還得撐著他的身體,避免頭部撞擊。
隔天他醒來,吐了一地,我又替他收拾。幾天後,他雲淡風輕地說:「聽夜班警衛說,你那天很生氣。」
對不起、謝謝這樣的話從未出現。原來關係薄弱到,那麼需要靠這幾個字來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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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換工作後,兩三週才見一次。有時會跟他說,沒什麼事其實不用回來。
見面時,他不用開口就知道他會說什麼,因為也沒什麼話好聊,他總是慣性否定、用「沒有」作為開頭來回應對方。
他總說:景氣不好,你有感覺到嗎?一樣每週只進公司幾天嗎?你們有年終嗎?你要去游泳嗎?到了吃飯時間,會到廚房張望,看午餐的進度來決定要不要問我:還是去外帶什麼回來吃?
不知怎的,他到這個家都悶在房裡,他不太跟同住的外公外婆打招呼。這些人總跟我抱怨。
外公說,都是一家人,他也都不關心一下外婆的病況,連招呼都不打,感覺到很奇怪很沒禮貌。外公覺得在我的小叔叔過世後,一切都變了。
是這樣嗎?不知道人在這樣的關係裡,「關心」還能不能算是種禮貌。也許有人不想被囉唆的關心,先舉起了盾牌吧。
聽說三叔叔最近也因病離世了。四兄弟只剩下他和二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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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個月去韓國旅遊,也去找在大田交換的妹妹。
一起晚餐的片刻,妹妹收到他傳來的訊息,慷慨的語氣叫妹妹跟我去吃點好吃的,他會付錢。後來還補充,但也不能挑太貴的喔。
社會人士如我跟一個大學生吃飯,怎麼可能是 AA 制分帳。除了交通費用,都是我支付的。大學生帶我去吃他這兩個月以來覺得最佳的平價美食。
我跟妹妹說:你不如跟他說,錢都是姊姊出的,真的要請客,應該聯絡姊姊。
妹妹發完這則訊息後,這個話題就沒有後續消息了。
隔幾天是他的生日,我很罕見地忘記了,一句生日快樂也沒說。我反而陷入莫名的思考漩渦:說了生日快樂,生活就會快樂嗎?大家的關係就能變得快樂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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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待業的那段時間,妹妹剛考上大學。完全可以用「努力型」來代表她,有付出就能見到成果,但速度慢,無法在每個地方都撐得那麼用力。
指考放榜的那天,是大家預期中的志願。
傍晚卻傳來妹妹的哭聲,一邊啜泣,一邊轉述他說的話:覺得她沒考好,讀私立大學要花他很多錢,而他現在沒有收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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貿然辭去在職多年的工作,他覺得公司發展堪憂,他得到更好的機會要去越南發展,說了很多大話,畫了很多大餅。跟前公司不是很愉快的分手。
有老有小要養,這絕對是冒險的決定。但他一向先斬後奏。
在他去越南的時候,疫情同時爆發。在電話裡說著這公司狀況很糟,希望家人們可以給他一些安慰,一天天索取關懷,最後則提出最壞的打算。不知有沒有兩個月,他自請離職回到台灣。前公司回去不成,暫無別的選擇,就這樣進入待業狀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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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從來沒有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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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大概是我最充實的一年。那時的日子圍繞著書法與管樂。
書法是從小二開始的興趣。跟著幾個姊姊一起學,到最後學到 18 歲的只剩我。這冷門的才藝,讓我在高中成了國語文競賽的固定代表。
管樂社則是另一種熱鬧。學校的團隊在縣賽、全國賽都常獲獎。雖然我練習得不多,但小學時打下的底子不錯,再加上分部人數不多,莫名其妙地成了分部首席。
我記的好清楚,他說高中該認真讀書,要我別再花時間在這些課外的事。
後來我在國語文競賽拿到全縣第三名,管樂社也獲得全國優勝的成績。那時的學業表現也維持得不錯。過年時,他在親戚面前炫耀著那些在他眼中不務正業的競賽成果。
還好我為了自己做這些事,沒有因為他的三言兩語動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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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死不讓自己成為會講髒話的人,因為在車上聽過無數的難聽髒話。急躁、不守法、只顧自己方便的行車作風,像是忽然大踩油門加速、無視於停車場的遵行方向箭頭、令人很有壓力的前車車距、反覆小踩著煞車向前位移、路邊隨意停車。當然是收過不少超速、闖紅燈的罰單。
在我高中時,有天身體不適,我在車上忍無可忍,吼著:拜託不要再突然加速飆車,我真的快吐了。
現在很少有機會坐上他的車,但一坐上車,這些記憶會馬上歸位。停在公車專用區一下下沒關係、停在路口斑馬線上一下下沒關係、在不能迴轉的地方轉一下。為什麼要坐在這種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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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有個畫面,是夜晚哭鬧不停的我,被倒過來甩了幾下。大概是搬來這個家的頭幾年,我還在讀幼稚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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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同學分享家裡發生的事,說:你家應該也會吧?不都會這樣疼女兒。我也曾嘗試感受他的愛女之情。
兩個人生最大交集,恐怕只有接送的路途。
在接送時,將我送到最靠近車站的位置(同時,多少會造成客運車站的困擾),他會讓我少走一段周邊都是小鋼珠遊戲機台的巷子。
在經濟比較有餘裕時,收過不少次段考球鞋獎勵,也在升國中時大膽開口想要收到手機當作禮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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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週末見到面,他又問我:你去韓國玩有感覺到景氣不好嗎?
有時候在想,是不是到了該關心他身體狀況的年紀?但思緒尚未明朗。
